何兆武《可能性与现实:对历史学的若干思考》     DATE: 2020-05-12 10:33

一个历史学家是怎么看待历史学的,也就决定了他是怎么研究历史的。正是由于缺少了这一道自我批判的工序,实践的历史学家的末流就走入了实用主义,即随心所欲地引上几条史料,于是就可以下结论说:这就证明了他所预先设定的某种论点。

历史学研究的对象是人文世界的历史,所以历史学家所追求的不应该仅仅是考订史实,而且还须解答史实背后的人文动机。故而它不能停留在物质史的表层上,还需深入到人文精神的深处。

历史学所研究的,乃是从外在的史实考订深入到他们的内心深处,即他们的精神活动以及人文动机。

不过艺术家、诗人、小说家所表现的乃是自己的精神,而历史学家所要表现的则是前人的,这里面就多了一层如何理解前人精神的问题。

人类社会具有两重性:共性和个性。历史也具有两重性:必然与自由。历史学也具有两重性:一致与分歧。历史事实是客观存在,经过历史学家创造性的塑造而成为历史著作,再又经过不同读者的不同感受和解读,于是就成为人们的历史认识。

历史首先是人文史,是人文动机自觉活动的历史,它并不完全服从于外在的自然律的支配。政治、经济、社会,等等,当然也是人文活动,但却不能反过来说人文活动就是政治、经济、社会等活动的总和而已。其间最为重要的因素乃是它背后的人文精神,亦即德国史学家所称之为的Zeitgeist(时代精神)。故而无论旧时代之把历史学等同于政治史,或新时代之把它等同于社会经济史都不免有其片面性。而片面地把握历史,就不免流于某种形式的先天的机械论,即认为历史的行程先天地就注定了是非如此不可的,而没有其他的可能。历史一方面固然也要服从自然界的必然规律(即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同时它又是人文动机(人的思想、意志和感情)作用的结果。故而历史就具有两重性,它是二者交互作用的结果。不承认历史的两重性(必然与自由),就不免流于某种先天论,即认为历史是非如此不可的。

人之相知,贵相知心。研究历史而不深入人心,便只能得到表层的描叙,而不能深入人们内心的深处。

历史的精华则全在于其中人文精神的高扬。而这却不是科学的任务——无论是自然科学的还是社会科学的。人文精神不能简单地认同为或者还原为物质的或社会的某种必然之物。而历史研究的要害,则恰在于对人文精神的探究。

史料不等于史实。实证主义者认为只要有了史料就足以确定史实;这实在是一种过分天真而毫无根据的信条。

较之自然科学,或许历史学有着更多的思想自由创造的成分,也就是有着更多的艺术创作的成分(虽说也有人认为科学和艺术一样,也是人文精神的一种自由创作)。在这种意义上,也不妨说每个史家都是一个印象派的画家,他的工作无非是把他对客观世界的印象(例如彩虹)表现出来。此外,并无所谓脱离他的主观印象之外的“真实”。所谓事实,也可以说只不过是数据,而使数据具有所谓的“意义”,就全有恃于史家如何理解和表现它们;或者也可以说这就是历史学家的技艺。

(《对历史学的反思——读朱本源〈历史理论与方法论发凡〉》,原载《史学理论研究》2006年第4期)